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该不该禁止蚂蚁买卖?

今年三月,一名旅客在内罗毕机场被拦下,行李里藏着两千多只活蚂蚁。这是我接受法广(RFI)中文部专访后的整理:网络蚂蚁交易究竟是什么样子,以及为什么一刀切的禁令和彻底放任,都不是答案。

刘聪
刘聪
August 26, 2026 · 1 min read
一排排装着活蚂蚁的试管,陈列在「中国海关」标识前

图/翻摄 央视

写在接受法国国际广播电台(RFI)中文部专访之后

今年三月,一名旅客在内罗毕乔莫·肯雅塔国际机场被拦下,当时他正准备登机回中国。行李里藏着两千多只活蚂蚁,大多装在透明的小胶囊里。四月,肯尼亚法院判处他一百万肯尼亚先令(约合六千五百欧元)罚款,外加十二个月监禁。调查发现,他与前一年破获的一个走私网络有关:2025年5月,两名比利时青少年、一名越南人和一名肯尼亚人因试图非法出口数千只蚂蚁被捕,被判一年监禁或近八千美元罚款。

象牙、穿山甲、犀牛角的走私,大家都听说过;蚂蚁走私,多数人恐怕还是头一回听说。肯尼亚野生动物管理部门为此发出警告:动物贩运正在转向,从标志性的大型哺乳动物,转向那些名不见经传、却对生态平衡至关重要的物种。

六月,法广(RFI)中文部《环境与发展》专栏打电话采访我,问题就是标题这一句:该不该禁止蚂蚁买卖?我在哈佛大学比较动物学博物馆研究蚂蚁,2023年参与发表了最早对网络蚂蚁交易做实际测量的研究之一。这篇文章,就把我在访谈里讲的内容、另一位受访者王正阳的看法,以及我自己的结论,一并整理在这里。

蚂蚁是怎么变成宠物的

除了南北极这样的极端环境,蚂蚁几乎遍布全世界。已命名的大约有一万六千种,实际数字可能超过三万。对饲养者来说,这正是它的魅力:跟脊椎动物比,蚂蚁的形态和行为更多样,养起来花钱少,条件合适还容易繁殖。一整窝蚂蚁装得进一支试管,一支试管塞得进快递盒,网络交易市场就是这么起来的。RFI的报道里,一位台湾爱好者说,自己在淘宝买了一窝蚂蚁,养大以后挂到脸书上,以五倍的价钱卖了出去。

我们的研究看到了什么

2023年,我和王正阳等同事在《Biological Conservation》上发表了一项研究,对中国的网络蚂蚁市场做了六个月的监测。六个月里,89个城市的206位卖家共卖出58937窝蚂蚁,涉及209个物种,交易集中在人口最稠密的三大城市群。其中超过四分之一不是中国本土物种;越受欢迎的物种,越常具备成功入侵者的特征;气候模型显示,24.7%的非本土物种,在卖出它们的城市就能找到合适的气候条件。

做这项研究,起初纯粹是出于好奇。作为研究蚂蚁的人,我们一开始看到的多是好的一面:关注蚂蚁的人多了,了解和保护自然会跟上。结果出来之后,我们才开始认真掂量风险。

交易两头的风险

先说产地。在肯尼亚,走私者的主要目标是收获蚁。它在当地是关键物种:传播种子、翻松土壤,还是许多动物的食物。一旦它在某个地方数量骤减,受影响的绝不只是蚂蚁本身,植被和整个食物网都会跟着变。说实话,眼下爱好者级别的采集,影响看上去还不算大;可一旦采集走向工业化规模,当地种群就会下降,而我们目前根本无从评估。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:无论在肯尼亚还是别处,我们手里都没有蚂蚁种群的基线数据。能确定的是,由于栖息地丧失、气候变化和外来物种入侵,全球昆虫的总量在下降,蚂蚁的多样性很可能也在跟着下滑。

再说输入地。宠物逃逸是常有的事,而一种蚂蚁被带到新地方,往往就把天敌留在了原产地。没有了制衡,它就可能定居、扩散、排挤本土物种,最后把代价转嫁给农业和公共卫生。我在访谈里举的例子是红火蚁:原产南美,先入侵美国,再扩散到世界各地,叮人剧痛,还可能引起过敏,防治了几十年,至今无法根除。

另外,肯尼亚当局还怀疑蚂蚁走私涉及生物剽窃,也就是掠夺一国的生物资源。按照《名古屋议定书》,各国对境内的生物资源拥有主权;我们做研究的人去别国采集,都要先征得同意。我不认为采集者换成了爱好者,这条原则就可以不作数。不过,"生物剽窃"这个词也得用得小心:眼下买蚂蚁的多是想收藏、想饲养的爱好者,这跟拿别国的遗传资源去申请专利,并不完全是一回事。

禁令会失去什么

王正阳研究的是昆虫与人的关系,他是这次访谈的另一位受访者。他的立场乍听有些矛盾:单从生态威胁的角度看,他个人认为蚂蚁贸易应该禁止;但他接着解释了为什么他仍不支持一刀切。

第一,养蚂蚁是一堂现成的自然课。在中国,不少幼儿园和小学的教室里就摆着玻璃蚁箱,对许多孩子来说,那是他们头一回近距离看到一个活生生的社会。这些孩子中的一部分,日后就成了关心昆虫、关心自然的人。第二,这门生意养活人。在合法、也不伤害当地种群的前提下,卖昆虫是一份收入,世界上靠这个吃饭的人并不少。第三,这份兴趣本身就有价值。2023年那项研究最让我们意外的发现,是喜欢昆虫的人竟有这么多。我们原以为,除了我们这几个研究者没什么人在意,数据告诉我们想错了。

他给爱好者的建议,也正是一条务实的中间路线:养本地物种。自家附近的原生蚂蚁,养起来几乎没有风险,谁也不是非要一只肯尼亚的蚁后不可。用他的话说:别把一件好事,办成一件危险的事。

我的结论

那么,到底该不该禁?我在访谈结尾的回答,和现在写下的一样:只靠禁令,解决的是错误的问题;彻底放任,则等于坐等下一个红火蚁。

SOS的工作分三个层次:意义、模式、机制。蚂蚁买卖这件事,恰好也能拆成这三层。意义层面:为什么试管里的一种小生物,能让一个孩子盯着看那么久?这份注意力值多少?模式层面:交易数据究竟说明什么?谁在买,哪些物种在流动,风险集中在哪里?机制层面:抽走一个关键物种,草原会怎样?一窝逃逸的蚂蚁,又会给新大陆带来什么?可行的政策必须同时回答这三层:公开监测交易,而不是把它逼进地下;尊重来源国对自己物种的权利;用教育把爱好者的热情引向本土物种。

这正是SOS想做的那类问题:科学、经济,还有人对自然的感情,得放在一起处理。谢谢法广把通常留给大型动物的版面留给了昆虫,也谢谢王正阳,把这个问题的两面都讲得诚实。


完整访谈(中文)刊于RFI《环境与发展》专栏,2026年6月5日:专家谈是否应该禁止蚂蚁买卖(RFI 中文)

文中讨论的研究:Wang et al. (2023), Monitoring the online ant trade reveals high biological invasion risk, Biological Conservation 282, 110038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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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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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聪
SOS 基金会研究组组长

刘聪是昆虫学家、人工智能科学家,也是 SOS 基金会的研究组组长。他研究蚂蚁系统分类、保护基因组学与生物安全,并把制药行业的机器学习方法带进生态学研究。他的野外工作横跨三大洲、超过十五年,发表同行评审论文 34 篇以上。在这个博客上,他分享来自生物多样性、数据基础设施与仿生创新交界处的观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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